若要了解北朝的文化，佛教艺术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领域，它承载着那个时代人们对生死的思考与对内心庇护的渴望。无论是石窟中的壁画，还是那些承载佛教教义的造像碑，都在诉说着历史的故事。从中研院史语所的颜娟英研究员通过田野调查的研究中，我们能更加深刻地理解这些艺术品背后的时空背景与其蕴藏的思想感情。 提到“北朝”，我们通常会想到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这五个朝代。与唐代或明清相比，你可能对北朝的印象不那么深刻。然而，在这段长达160余年的历史长河中，北朝如同一块静默的石头，虽不显山露水，但它上面却刻满了不同民族的印记，充斥着虔诚的佛教徒，以及那些权力斗争和政变的痕迹。例如，在北魏晚期，几位深信佛教的帝王竟然在佛寺中被暗杀，这些事件令人不禁感叹，“业障重啊！” 北魏晚期那一段纷争不断的乱世中，大批僧人、军人与在家居士共同参与了造像的工作。以《僧智薛凤规等道俗造像碑》为例，它是一块四面雕刻的巨大石碑，碑面上刻画着佛像和宣扬佛法的碑文。这些造像者在无尽的战火与死亡的阴影中，感叹自己所背负的业障，恳求佛法庇护，并希望这些佛像能转化恶徒的心，使他们回归正道。 中国的佛教艺术从一开始就充满沉重吗？并非如此，它也曾有过一段充满光明与欢乐的岁月。让我们跟随颜娟英的脚步，穿越回北魏早期，感受那时佛教艺术的阳光与希望。

在北魏的早期（大约公元5世纪），佛教艺术的主题主要是赞颂“佛诞”，这些图像和造像碑充满了吉祥与喜悦的气氛，避开了死亡的主题“涅槃”。与印度佛教中生死轮回的观念不同，儒家思想对北魏早期佛教艺术有着显著的影响。孔子曾言：“未知生，焉知死”，他提倡的是在人生中修身齐家平天下，死后的事不必过于关心。这一思想深深影响了当时的北魏帝王及百姓，因此北魏早期的佛教艺术普遍避免死亡的元素，佛教图像多为“佛诞”的场景，充满生机和希望，鲜有涉及佛陀“涅槃”的图像。 比如，北魏早期的《皇兴造像碑》，就表现了佛诞的光明面。若将其与人世间的歌曲比拟，不妨想象它如同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满是积极向上的能量。这块造像碑正面雕刻的是未来的弥勒佛——一个还未降生的佛像，双脚交叉，姿态轻松自然，就像你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样子。双手交叠于胸前，形成转法轮印，象征着弥勒佛仍在天界，以轻松的姿态弘扬佛法，给远在世间的众生带去希望。 而《皇兴造像碑》的背面，如同一幅连环漫画，讲述了释迦牟尼佛从诞生到出家的全过程。这些图像通过生动的雕刻，向百姓传递着佛法的故事。碑文中还提到“转轮王七宝”，象征着如果未来有一位贤明的圣王来临，或者佛陀即将降生，天上会显现出这七宝，代表着祥瑞与希望。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北魏晚期的佛教艺术风格发生了变化，愉悦和吉祥的氛围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不安现世的沉思与反思。在这一时期，佛教艺术中的佛诞图像减少，而“思惟像”和“涅槃”图像开始增多，反映出人们对乱世的不安与对生命意义的深刻追问。 例如，北魏正光五年（524年）所刻的《刘根四十一人等造浮图记》，碑文中提到“娑罗现北首之期，负杖发山颓之叹。物分以然，理趣无双。”意思是人终将死去，世间万物也终将崩解。这是对无常和死亡的深刻感悟。在六镇之乱后，士兵和僧人积极参与佛教造像，他们通过这些造像表达了自己对动荡时局的无奈与心灵寄托。 北魏晚期的《僧智薛凤规等道俗造像碑》展现出一种庄重肃穆的气氛，再也没有早期佛教图像中的欢乐与吉祥。上层主尊是弥勒菩萨，中层主尊是坐佛说法，而外侧的树下则刻有“思惟像”，即佛陀在成佛之前的冥思苦想，这样的图像在北魏晚期越来越常见，象征着苦修与自我超越的精神。 而另一种常见的佛教图像——“涅槃图”，表现了佛陀躺卧安眠的姿态。涅槃是佛教追求的终极境界，是脱离世俗烦恼后的圆满状态。尽管涅槃图在佛教初传中国时并不受欢迎，但随着时代变迁，涅槃的概念逐渐被接受，甚至有了更加正面的解读。在北魏晚期的涅槃图像中，我们能看到佛陀身旁的末罗族人，他们悲痛欲绝，表达了佛教消除种族与阶层隔阂的精神。 例如，在北魏四面造像中，我们看到涅槃的佛陀躺卧于棺床，五名末罗族人围绕着他，情感丰富且动作各异。这些末罗族人通过“长发”这一独特的标志，表明他们的身份。这些图像不仅表现了对佛陀的悼念，也象征着佛教希望超越一切社会与种族的界限，将所有人团结在佛法之下。 随着历史的演变，涅槃图的表现形式也逐渐柔和，到了北周时期，涅槃的佛像不再显得僵硬，而是充满了圆融与和谐。例如，敦煌石窟中的涅槃图中，佛陀的姿态更加自然，末罗族人依然哀悼，但画面更加宁静、祥和。 涅槃图像在北周时期的转变，不仅代表了佛教艺术的演变，更是佛教对生命与死亡理解的深化。从对死亡的恐惧与悲哀，到对死亡的超越与接受，涅槃图成为了佛教教义的一个重要象征，表达了“生生不灭”的哲理。

综观北魏早期到晚期的佛教艺术，从生与死的辩证，到涅槃的圆满，艺术作品的变化正是时代变迁与社会动荡的镜像。正如《妙法莲华经》所说：“我虽说涅槃，是亦非真灭，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佛陀的生与死，不过是为了使众生获得法喜、超脱世间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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